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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月,那驴子
时间:2020/8/17 11:51:23 来源:本站原创 作者:镇原法院立案庭干警 秦娟娟 点击:112

在我家里,以前养过两头毛驴。


一只毛色油黑,身形高大,温顺而勤快。另一只年龄小些,身形也小,毛色又黄又焦,似乎营养不良的样子,爸妈也总是对它偏心些,活干的少,料吃的多,鞭子也挨的少。


打我记事起,它俩就在我家里了,拴在院墙背后向阳的泥槽上。爸妈出山干活时总是走出好远了还不忘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,叫我不要光看电视,记得给驴子添草。我站在窑门口,眼睛盯着电视,也扯着嗓子回应:知道了......!不要再喊我了......!我和妈一喊一应,惹得崖洼洼直回响,惊得那两头需要添草的驴子也“嗯昂……嗯昂……”的叫起来。


听妈说我小时候挑食的厉害,吃饭也非常慢,长得瘦瘦小小的,又执拗又爱哭,家里锅前灶后的活儿几乎帮不上忙,也就能提只小背篼给驴子添草添料了。


我的个头勉强与那泥槽一般高,提一背篼青草时便吃力的斜咧着身子,走到泥槽跟前,我要先爬上去,再把背篼也拉上去,才能把草倒进槽里,两头各分拨一些。那只小的毛驴就像小孩一样调皮,拴在槽上也是不安分的,闲来无事就啃桩、刨土、蹬起后蹄猛不溜的给它的同伴来一下,用两排大长牙把我刚倒在槽里的青草又衔出槽外,撒在地上。


我生气,但我不敢惩罚它,手里的棍子还没等落到它身上,自己就已经吓得跑出好几步之外的安全地带。常言说,老实人吃亏多,会哭的孩子有糖吃,驴子亦然。老实温顺的那个不争不抢,淡定从容,任劳任怨,但稍有差错棍子就会重重的打来,它也不躲,棍子落在身上时只看见它的皮毛紧紧一皱,旋即又平展如初。


东边刚刚露出鱼肚白,天还未大亮,爸就起身往山上耕地去了,他肩上扛着耕犁,手里拿只鞭子吆赶着两头毛驴,边走边抽着旱烟,一明一灭的火星在黎明中沿着山路远去。往常我都还四仰八叉的躺在炕上睡觉,恍恍惚惚听见妈进进出出唠叨着叫我起来,我嘴里应着,梦也继续做着,闭着眼睛嗯嗯哼哼的算是应答。有时候妈会一把掀起被子抓起扫炕的笤帚朝我打过来,但小孩子的第六感总是又敏锐又准确,我腾一下翻身躲过一记笤帚,算是清醒了,怏怏的穿衣叠被下炕,磨蹭着走向灶间做一点简单的早饭准备给爸送去地里。


爸在中饭后就躺着睡觉了,临睡前交代我要赶着驴子下沟饮水。往沟里去的路几乎都是羊肠小道,陡峭又弯曲,像蛇一样爬在沟沟畔畔,让人看着生畏。


我扬着鞭子往沟里去。下坡路好走,两头毛驴撒着欢儿就跑没了踪影,不等我追到沟底的山泉边,它们俩已经喝饱了水在一边大啃碱土,不时满足的甩着尾巴。我挥着鞭子把它们赶到上山的路上,小的那驴子也是比较了解它的小主人的,一见到我就撒开蹄子跑了,因为我要行使我的“权利”了。中午的大太阳烤的人身上发疼,我把老的那头赶到一个土堆旁,嘱咐它站好,踩着土堆一跨腿就骑了上去,悠悠的晒着太阳,它驮着我,还想伸长脖子啃一口碱土,我手里的鞭子可不答应,一鞭子抡下去它又乖乖走了,走的稳且快,我有时候也会在它背上打个盹。


 

我是个爱骑驴的姑娘,村里的大人孩子都明里暗里嘲笑我,妈也说过几次,我总觉得这不是一件丢脸的事,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。它们温顺可靠,活泼可爱,它们不会说话,任由我摆布,骑在驴子背上像坐在车子上一样轻松愉悦,还节能环保呢。


如果在平路上的话,以我的身高是爬不到驴背上的,那就得喊哥来帮忙,请他推我上去。哥有自己热衷的事,心思都在一些木头削制的刀剑上面,我请他帮忙的时候,他一边摆弄那些家什,一边漫不经心的如我所请。


有次他费劲的把我推往驴子身上,可用力过猛,从这边推上去又顺势从另一边摔下来,我的身体在空中似乎画了一个半圆,连驴子背上的皮毛都没有挨到。顾不得摔得生疼的肩膀,又央求着哥。哥说,从驴子屁股上推我上去可能容易些,我同意。于是哥又双手抱起我从屁股往上推,他只大我三岁,抱起我并不容易,待一松手我又顺势从驴子身上掉下来了,这次很不幸,我掉进了旁边一口黑漆漆的坑里。


等我被路过的大人从坑里拉出来时,我看见哥脸色灰白,一副惊恐状:“好着没?!”


第一次见他为我担心,那语气简直不要太温柔。


我点头。


他拍打着胸脯,说:“噎死我了。”


原来他在推我的时候不忘给嘴巴里塞了一颗糖果,结果被这出意外吓得糖果也囫囵咽下去了。


“你怎么又掉下来了?”哥问我。


“还没坐稳呢,你松手太早了……”


听了这话哥一屁股坐在地上笑起来,脸色也好多了。


这件事当天就被妈知道了,一顿臭骂之后,她问我:“怎么不往别处走,没看见那里有个坑,掉下去不怕有虫子咬你?!”


我脑袋里想的是:以后要叫驴子卧倒了我再骑上去……


好像从小学开始,我有了读课外书的爱好,家里没有书,我常偷偷翻爸的柜子,期望能从里面翻出一本好看的书来。后来找了本《包公案》,虽然文言文晦涩我看不太懂,但聊胜于无吧,抱着书圪蹴在拴驴子的泥槽里,似懂非懂的看起来。


一本《包公案》反复看了几遍,裤子也被泥槽磨出了一大片白色,妈恨恨地说我没有个姑娘样,没事蹲在驴槽里,像块石头。但我想的是,那个被我家驴子占据的地方是太阳最晚消失的一块宝地。傍晚落日余晖掠过院墙,还要在墙后的泥槽里停留一会儿的。那两头驴子就像是我的伙伴一样,它们扑闪着眼睛不停咀嚼着草料,陪我度过很长一段没有玩伴的寂寞时光。


高中以后,哥上了大学,开销一下多了起来,爸妈种了更多的庄稼,每年秋收后爸便用毛笔在一摞摞装满粮食的袋子上写上:谷子—糜子—玉米—黄豆……


日月穿梭间,爸妈劳动的得力帮手——驴子也老了。老的那头更温顺甚至是迟钝了,小的也不如几年前爱撒欢儿,像它的同伴当年那样慢慢悠悠,勤勤恳恳。我常听爸说要卖掉老的那头,再买一头健壮的回来。


不知是什么原因,爸嘴上这样说着,却迟迟没有卖掉。


我就问爸:“它都这么老了,谁会买它呢?”


爸说,卖给驴贩子。


“驴贩子买它回去种地吗?”我当时还不懂驴贩子是什么职业。后来爸解释了一通,我才晓得卖给驴贩子就意味着它将要踏上死亡之路。


每周末回家,看它还拴在院墙后面的泥槽上,我便觉得庆幸,说明爸还没有物色到可以替代它的驴子,它还可以多活些日子。但它是真的老了,连眼睫毛也变成了灰白色,身上的毛也白了很多,完全是一只苍老的驴子了。


渐渐地,我觉察出爸妈种更多的庄稼也供济不了我跟哥上学的开销,妈开始劝说爸出去打工挣钱。爸有些文化,在村里颇受尊重,自尊心也比别人更甚,他说即将年过半百,不愿出去受气,妈只好偶尔抱怨几声便不再提及了。


等我上大学时,爸是真的熬不住这种经济压力了。为了筹够学费,他终于决定要卖掉那头体力已经非常不尽人意的驴子。


驴贩子的卡车停在对面的崾岘口,爸牵着驴子走出那个拴了它十多年的泥槽时,它的同伴正焦躁不安的拽扯着缰绳,眼睛巴望着远去的同伴,样子十分悲戚,让人不忍直视。


在我家养了十几年的驴子被卡车带走了。


它忽闪着没有什么光泽的浑浊眼睛,神态淡漠,没有反抗,顺从的走上了搭在车厢上的木板,走进车厢……


我心里的酸楚径直冲出眼眶,似乎是我害了它,如果我没有考上大学它会不会就一直养在我家里,直到自然老死……


送我进了大学校门后,爸就跟同村的年轻人一起加入到了打工的行列,随后妈也做主卖掉了另一头驴子。


 


暑假回家时,发现院墙背后那个泥槽上已经长满了蒿草,院子里也出奇的安静,连麻雀飞过叽叽喳喳的声音也听得清楚,再也不见它俩“嗯昂……嗯昂……”的叫声,往常给它们添草的背篼也丢弃在了窑掌。


“也是卖给了驴贩子了吗?”我问。


妈说,卖给农家了,它力气还好,能干几年活的。


我听了心里有些放心,还有力气就说明还有活头。


大学毕业后,有次去街上吃饭,看到一间驴肉火烧的铺子,朋友说天上好吃不过龙肉,地上好吃不过驴肉,我没来由地想起了我家里那两头驴子,它们离开我家已经好几个年头了,不知是否还安在……


驴肉火烧,我是不会去吃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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